来到江南,我见到的第一个人,
是傅瑾年的师父。
老头子摆摊卖草药,呛了几个人后,
半晌再也没人问一句。
我点了一碗街边的寻常馄饨,
坐着看了大半日的残荷枯叶。
老头子收摊,走到我面前,
“我缺个捣药的,管吃管住,你来不来?”
我眨了眨眼,就跟他走了。
现在他是我的师父。
师父脾气古怪,
有时候一觉睡到日头西沉,拉着我半夜爬山。
偶尔三餐正常,下厨烧了一锅糊黑的面饼,
呛得我朝他忍不住翻白眼。
他不问我来时路,只是爱给我把脉。
后来我才知道,
我是他这一生,头一个无法完全治愈的病人。
“放宽心啦,师父,我命长着呢。”
这可不算我瞎掰,
前世那样的日子,我都活了五十岁。
甚至在寡居第五年,我生了一场大病,
几乎丢了半条命,
到最后还是在黑白无常眼皮子底下,混了过去。
可见我的命比起旁人,算得上又臭又硬。
师父张嘴欲言又止,
可最后,
还是一句话没有说。
我晓得他大约是想说傅瑾年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
我突然很少再想到前世的事。
尽管我还有许多疑问,但我完全没有想要寻求解释的意思。
既然回到了灾祸尚未降临前,
也颇好运,找到了落脚点。
那还不如放宽心,
感受四季的阳光,和夏盛秋枯的荷塘碧色。
多扎几针,还能做个受人尊敬的妙手女医。
而不是前世那个,
永远被要求着守节端庄、无私付出的,
所谓德高望重、幸福圆满的诰命夫人。
直到那日——
我为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把了脉。
她说“玉大夫妙手,又常教附近的女孩子们打算盘识字,是个顶好的人。”
“可否请玉大夫,为我小儿取个名字?”
我愣怔片刻。
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的从前,
有人在我面前上蹿下跳,说一定要给孩子取个最好听的名字。
我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贱名雅名,
最终忍无可忍,定下了“明和”二字。
有一双明目,脾气比他爹平和些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
眼前温和含笑的妇人,与我当年是一般年纪。
我敛住思绪,回了一个笑。
“大名还是你们当爹娘的来取比较好,我只建议个小名罢。”
“福安,如何?”
我一笔一画在纸上写出两个字,
说着:“当爹娘的,看着孩子福康安泰,大约就是最大的期望了。”
福康安泰。
我在心里又默默地念了一遍。
在有人出征的岁月,在满心欢喜等待孩儿落地的时候。
这四个字曾经不仅仅是对孩子的期望。
可到最后,全都落空了。
“玉大夫,你为什么哭了?”
妇人连忙掏出手帕来。
我一摸,才发现已是满脸水痕。
枯涸了几十年的眼泪,
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午后,再度喷涌而出。
手忙脚乱擦拭,朦胧间抬眼,
一个疲惫的身影,
毫无征兆地,出现在人海之外。
我想起来了,
今日算不得普通时日。
是前世,傅瑾年战亡的日子。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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